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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摄影领域上,器材的更迭实在太快,自1969年CCD问世以来电子摄影迅速代替胶片,无反的感光结构发明后,索尼和佳能走在前列,微单/专微相机受到许多摄影者的喜好,再将单反踩在脚下。

前阵子,佳能公司发消息,佳能新一代EOS R3专微无反专业级相机即将在11月发售,将摄影记者或体育摄影师这一专业群体也带入了“无反时代”。

前阵子我联系了师兄韩慎之(笔名),他玩过胶片和暗房冲洗,好奇问他为何在20出头的年纪会去玩胶片摄影,往大了说就是谈一谈胶片摄影对现在的摄影者有什么用?于是就有了这篇,在中秋前夕分享出来,想着和同样喜好摄影的人共勉。

撰稿:韩慎之

在摄影这件事里,用什么样的相机在今天并不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在过去的30年里,技术的发展之快,变革之迅捷,比最狂飙的想象力还要离奇得多。

相机在以前是高档商品,当年作为大院子弟的张艺谋,为了买一台国产的海鸥相机,要卖两次血,搭上存的工资才能买一台国产的海鸥双反相机,而只有拥有相机的人才有用胶卷记录的权力。

但就在一代人的时间里,电子芯片的指数型推进发展和光学工业的跃进,使得摄像头在今天中国的每个角落都有,二十年前珍贵无比的图像在今天俯仰皆是,每个人手中都有一个或多个摄影工具,拥有了摄影记录的权力,再也不会因为缺少照相机或胶片错过自己与亲友的重要时刻。

最近加入马格南摄影社的美国摄影师埃里克·索斯(Alec Soth)把摄影比做他小时酷爱的钓鱼,在人类社会中和摄影较为相似的活动,应该就是钓鱼吧,每次按快门如同每次放杆,总有未知以及对未知的积极期待。

在现如今能够轻松和廉价就能获得渔获的时代,中国还有1亿人参与钓鱼,而且加入钓鱼佬队伍的人还在增加,但这1亿人里的大多数人钓鱼都不是为了吃。如同捕鱼一样,如果要为了吃,上鱼快的话,用渔网或更先进的渔具当然是正常的,但这和钓鱼的精神内核相去万里。

现在的电子相机的很多发展,迎合的是大多数消费者对一张“高清照片”的追求,利用科技掰腕子去刺激消费而已,各类新器材高度的同质化。胶片时代争奇斗艳的互动设计、对光路的创新、还有色彩的实验,这些对摄影者来说最重要的事,在今天几乎都已停滞,代之以大光圈,高像素,高速快门......

如今摄影器材五花八门,但除了技术收藏爱好者以外,对拍照的人来说这些意义并不大,要到达那些厂商标榜的效果,是需要摄影技巧训练与后期的,那些厂商的产品很多时候还不如手机的算法对普通用户来的灵活可靠。

史蒂芬·肖尔现在基本就只用苹果手机拍照,如果只是想拍一张好照片,30年前的技术就很够用了。

当然,比较数码摄影与胶片摄影的优劣毫无意义。摄影者的人群分类太多,摄影记者、艺术摄影师、商业摄影师和普通的摄影爱好者,两种摄影方式对于不同的摄影者的利处各有千秋,对于职业摄影者来说,工作或者甲方的需求,限制了使用电子相机在今天是必要的,像是新闻记者。更值得探究的是胶片摄影的哺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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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实需求的角度上来看,在今天还用胶卷相机,使用暗房工艺处理照片是一种“乌托邦”,和在今天还收藏纸质书,听黑胶唱片一样,是一种“乌托邦”,但这种“乌托邦”是必要的。

胶片和胶片相机的历史虽然只有一百多年,但在这个媒介上,凝结了一百多年里人类对于视觉、光学、还有与之相关的互动的可能性的思考。严肃的视觉艺术学习的院校所开的课,部分课程会讲胶片与之前的技术,并且让学生自己动手去体验,以构建起对摄影术实质以及变迁的理解。

在未来,视觉工作者如果不想自己被机器赶失业,从基本的逻辑出发去体验,培养自己的“观看之道”,思考人对于观看这一行为的本质,创造新的互动的可能性和内容,是必须面对的课题。

在美术领域,现在机器已经很发达了,圆形等一些图形,人在精度与速度上永远画不过机器,但中国艺术设计之父王受之先生还是非常强调手绘,这并非是食古不化,如果不懂得原理,对于基础的线条缺乏感受,那么创意很可能被机器本身给“囚禁”,使用的机器会越来越先进,却与驾驭机器的思想匮乏矛盾。

同样的,胶片摄影以及与胶片媒介互动对于创作能力的提升十分有效,视觉效果的调试,基础训练的经验,影像实验的方向,暗房处理对于艺术输出的影响,都是非常宝贵的,森山大道早年因为贫穷,用的胶卷和暗房设备比较差,很多人就说他的风格是粗糙,大对比,但实际上森山的暗房操作极复杂,现在他要卖作品时,很多底片的放大都必须他在场,因为即使有已有的成品做样板也很难复制,他现在也拍电子照片,用电子软件,但对后期的理解,他有自我的独特风格。

现在的电子相机宽容度比胶片高,但宽容度只是作为一种电子图片信息的储备库,在拍摄完成后的修图工序,尽管有着高宽容度兜底摄影者的“胡作非为”,但如何调配画面中的光比、色彩关系,这些都是需要理解摄影之前的发展和处理思路,所以摄影者如若从胶片摄影中汲取营养会更好。

学一门知识,要熟悉它的关键概念、理论框架、还有历史沿革,这样才能抓住它的底层逻辑,在任何领域里,一点点的踏实的去探索都是重要的,每个时代的浪潮都不同,现在电子时代的风潮会变得更快,能跨越时间的,可能还是这些胶片摄影就有的那些“传统功夫”。

2021年8月,淘宝网上胶卷商品的月总销量为162083单。柯达、富士、伊尔福、宝丽来等公司仍然在为使用胶片的摄影者生产胶片,尽管总被称为“明日黄花”,但胶片摄影在如今的摄影世界的一隅顽强生存,并且不断吸引着入门徒。

作为摄影或视觉训练入门来说,胶片是一个不错的训练手段,比起现在基本都是数千上万人民币的电子相机,胶片机依然很便宜,即使涨价,作为可以大批生产的廉价工业品,避开那些炒作和供应商人为制造短缺的品种,还是可以来使用体验的。

胶片的每一张都有成本,拿着胶片机,不会像按电子快门一样,有鱼没鱼就去捞一网,而是会在心里强迫自己去感受和观察,代入一种“珍惜”与“重视”的情感,就好似书法班时买了上等的宣纸不会像对待草稿纸一般。很多人说拿电子相机是一样的,而且会更快,但真正实践时,除了有强大毅力的人,是很难做到的。

胶片“一次性”的特质是对摄影者的一种限制,但同时也是强迫其进行摄影思考的动力。无法逆转的过程会让摄影者按下快门之前作出更谨慎的抉择。

在电子相机时代,由于有实时取景的屏幕,拍摄者已经可以在按下快门前就看见照片的曝光值是否符合,懒得根据测光来调整光圈和快门,思考不同参数组合的意义,并且有觉得缺陷也有后期可以拯救,让摄影成为了机器而非人的工作。

对于让人去用视觉去体验的东西,光线都是非常重要的,罗马法兰西学院的院长,对现代绘画史有重要影响的巴尔蒂斯在自己回忆录的开头说自己一生的工作状态时就提到了这一点:

要学会观察光,光方向的改变,它的消隐,它的过渡。早晨,用过早餐,读完邮件,就要开始观察光的状态。如此一来,便可以知道今天是否能作画,是否能深入地探索绘画的奥秘。

······

所以,来看看光的状态。眼下的这一天,画作将会有所进展。这幅画已经画了很久。也许,在画布前沉思良久后,能轻轻点上一笔,仅是这一笔,便是征服绘画奥秘的一线希望。



摄影师 photographer 在希腊语的原义为:用光影作画的人。

电子相机自动设置的测光处理方法,只是千百种方法的一种,在按下任意一次快门时,如果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设计自己作品的光线,久而久之自身对于光线的理解会提升许多,学会用光影作画。

摄影名家加里·维诺格兰德有一句名言:“我拍照是为了看看事物被拍摄下来的样子。”

这句话初看觉得是句废话,其实和禅宗的偈语一样,内藏乾坤。

如果仔细观察自己之前拍过的照片的话,就会发现,画面里总有自己拍照时没有注意到过的东西,用镜头观察和人眼观察是不同的,各有其自己的规律。我最近回到故乡,拿着胶片相机在街头漫步,看到了很多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北方秋天光影的变化,给了我很多感动,这些东西之前并不是没有,而是我之前的观察能力不够,看不到,看不到,它对于我来说就不存在。

所以说,对于目之所及的事物,能否选择按下快门拍摄也是问题,如果不懂得观看之道,恐怕也常常是视此虽近,却邈若山河。埃里克·索斯拍人物时,常常要花几个月的时间和人物相处,熟悉人物周边的环境,增加对人的了解,对环境的把握,他拍出来的人物照在中国收获了非常多的粉丝,按照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他的照片“气”很顺,这种气氛来自于用心对图片中细节的把握。

通过以往的经验和现场的感受来预估照片,在拍胶片时是必要的功夫,洗照片时发现边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是很正常的,电子“数毛”时代当然能拍的更精细,但常常发生的事是拍了一张后点开相册检查一番,感觉不对,但也不知哪里不对,就继续拍下去,最后从一堆照片中选出一张能用的了事。

熟悉相机的属性,预估图像,是胶片与电子相机时代的摄影者必需的素质,但是在电子时代,很多人都会忽略掉。

当经过了这些训练,有这些创作意识之后,拿什么创作并不重要了,如同杨过剑法大成:“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摄影还需要熟悉最后如何呈现自己的作品

在今天,照片被放到不同的尺寸,还有不同色彩偏好的屏幕上观看,对于初学者来说,常常只会考虑自己作品的构图还有修改,对于自己作品的呈现,观者如何观看,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在日语里,中文摄影的对应词“写真”包括拍照与暗房,以及最后呈现出来的作品的状态,将照片以实质化的形式呈现,如画册排版、如画框设计、更高级的,要思考在一场展览中怎么去布置,都应该成为摄影者需要学会的工作。

港台歌手在还使用磁带录专辑时,除了会考虑自身的歌唱,录音的设备,还会注意一张专辑中几首歌的排列顺序,磁带AB面上歌曲的先后会影响到听众对专辑的感受。

观者和作品的相遇,永远是“一期一会”,观众最后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状态来与视觉作品互动,都是摄影工作者需要思考的问题。

如若体验过一番等待胶片冲洗过程的摄影者,或许更能体会到胶片摄影带来的忐忑感,前期接近几乎接近于“盲拍”的尝试之后,需要冲洗胶片后所呈现的影像来验证自己在摄影技术上的把握程度。甚至,摄影者可以学习暗房技巧,尝试亲自冲印相片,在印放相片的时候实行分区曝光,自行调整相片反差及裁剪,完成摄影后的二次创作,让自己的作品更加出彩。

胶卷后面所对应的暗房,最后呈现出来照片的这个过程的训练,展览的过程,会让摄影者对于适合作品色彩的输出、尺寸以及作品跟观者互动的设计有一定认识和把握,在一个三维的空间内,如何安排视觉的互动效果,这都是需要自己就要先有体验的,这些东西如果一开始没有一种感受,在电脑上怎么模拟都很难与观者共情。

我曾经遇到一位专门收藏荒木经惟作品的收藏家,他最喜欢藏品是一张很普通的黑白照片,下雪后,荒木的爱猫奇洛在雪地上嬉戏。

在技术层面上,这张照片大部分人都能拍,只要不过曝就好,而且荒木对这张照片底片的放大处理也不是那么精细,但这张照片却成为荒木前期与后期的转折点,并且几乎是被谈论最多的一张照片,因为在这场雪的前一天,荒木的妻子,《感伤之旅》与《冬之旅》的主角去世,荒木刚刚拿到骨灰,夜雪过后,天地茫茫,爱猫浑然不觉,自顾在雪地中跳跃玩耍,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行足迹。

打动人的东西往往出自于人,能打动他人的东西出自于自己人性中最幽微、深刻的体验,在今天这个技术不断发展,疫情威胁,时间、空间越来越碎片化的时代,这种深层的共鸣弥足珍贵。

荒木一生中从不回避悲伤,无论何时都要拿起相机的顽强,诞生了这样的作品,在这样几近与道的层面诞生出来的作品,用什么样的相机,用什么样的手法来拍和制作,应该都不重要了吧。

Last modification:September 24th, 2021 at 03:4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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